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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丧事


经过旷日持久的蹲守,  大伙终于把贼人给揪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那群人来自织女镇旁边的赵桥村,赵桥有户人家的闺女嫁到织女镇,她从乔掌柜处低价买了粮食之后接济给娘家,  不出意外被有心人给看了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因此,  织女镇有粮食的秘密终于暴露。

        整个明州城都陷入了没有粮食吃的境地,  听闻织女镇有粮食的时候,很多人东拼西凑把自己的棺材本也拿了出来,就想来织女镇换点口粮,最后却被乔掌柜果断驱赶。

        明白没办法光明正大买粮食之后,  那等心思机灵的便打算从东小庄村后的杂草丛潜入织女镇。

        几十个外村的汉子躲在杂草丛许多时日,刚打算行动就被巡逻的人给抓了个正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东小庄的人大多见过血,应对危险情况的经验更为充足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时正值金宝跟随织女镇的乡民巡视,  他总觉得今夜不大安生,拿着家伙悄悄躲在阴影里,半个时辰之后果真见到人影靠近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宝赶紧让后头拿铜锣的乡民敲响铜锣。

        事发地点在东小庄,  东小庄众人来的最快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有一部分人出来太匆忙,竟忘记了王宝兴不准他们拿出大刀的叮嘱,出来时有十来个人扛着大刀靠近贼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杂草丛里潜伏的人说是贼人,  其实大多属于循规蹈矩的普通百姓,被饿极了才迫不得已抢夺粮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的恶意正处于萌芽阶段,  在见识过真刀真枪搏杀的东小庄看来,  不过小鱼小虾而已,压根无法构成威胁。

        即使在夜里,  大刀照旧锃亮,  贼人们见了反而先腿软继而求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选择不战而降有自己的道理。

        东小庄的人手里拿的是什么?是专门用来砍人的大刀!

        自己手里带着的只有菜刀、铁掀亦或锄头,根本没有半点胜算。

        见到贼人们不曾打仗就立即求饶的熊样,金宝的嘴角抽了好几抽。

        乡民们却没有东小庄众人那般镇定,  胆子小的人甚至快抖成了筛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本以为会有场硬仗要打,结果对面反而在东小庄大刀的威慑下直接求饶,这个结局委实不在意料中。

        等等,他好像忽略了什么!

        织女镇为何会有十几把大刀?

        官府对盐铁管控极严,普通百姓只能拥有铁锅、菜刀、锄头铁锨,再多便没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而且买铁锅菜刀的时候还需要往官府指定的铺子里去买,这种大刀根本就不是普通百姓所能接触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木槿毕竟年轻,她听见动静之后赶紧和崇文崇武扛锄头出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见十几个贼人吓得将手里的家伙给扔掉不停求饶的模样,将手中的麻绳递给金宝让他赶紧把贼人捆起来以防万一。

        另外,木槿又给带大刀出门的人使眼色,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对,纷纷回家放家伙。

        奈何守夜的几个织女镇人已经看见了,总归是桩不小的麻烦事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宝兴拄着拐杖来到村后头时,便看见十几个贼人缩成一团仿佛乡民们才是来打劫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木槿先悄声同王宝兴说了有人把大刀拿出来的事,好让他心里有个数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宝兴气得跺了跺手里的拐杖。

        自打来到南边安居,王宝兴无数次提醒车队里的人莫要将大刀拿出来,权当没有这个玩意,寻常有危险只要拿出锄头铁锨就成。

        谁成想仍然有人没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,王宝兴光想到后头被传扬出去,整个人都要被吓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趁织女镇其余人家没有赶过来,王宝兴高声道:“无耻小贼,你是不是不晓得我们以前是做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指向崇远并方才拿出大刀的汉子:“你看他们,以前在北边就是给官府做事的,他们可是扛着大刀随县太爷上山剿匪的人,你们这等小贼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,胆子当真不小!”

        不光需要防备织女镇过来巡逻的乡民,同样要堵住十几个贼人的嘴,情急之下王宝兴只好给他们捏造了衙役的身份。

        既然身为衙役,手上有把刀是正常的,倘若官府追问起来,只消说逃荒时来不及把大刀还回县衙便是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难免受到处罚,这种处罚却不致命,王宝兴思来想后唯有选择如此做。

        织女镇的乡民听见王宝兴的解释,内心的惊骇终于少了些。

        另外,为避免招来灾难,王宝兴在里正到来之后特地同他知会了嘴。

        里正有他的小心思不假,却不算糊涂人,王宝兴暗示如此明显,他当然明白王宝兴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假如王宝兴没有童生功名,里正指定会怀疑他们的大刀和粮食来路不正,然而王宝兴的童生文书却被官府所承认,里正再没有怀疑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觉得东小庄之所以隐藏自己手中有刀,应当是害怕官府追究他们私藏官家的物件,在看重人情的社会里,里正当然愿意帮忙隐瞒。

        报官之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得罪东小庄,实在太得不偿失。

        里正直接对织女镇众人说:“若没有东小庄,我们恐怕已经遭了难,虽说他们从前做衙役,咱们却不能到处宣扬他们有几把刀的事,即使婆娘孩子也不能说,反正知晓此事的统共咱们几个人,倘若宣扬出去我必不会放过你们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里正,我们不说,可他们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有人为难地转头看十几个贼人,贼人把织女镇有刀的事宣扬出去又将锅扣在自己头上就不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早就被麻绳捆绑起来的贼人感觉到无边的恐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担心这群人为了避免秘密被自己宣扬出去直接灭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听见络绎不绝的求饶声,里正脑袋里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嗡嗡叫,他看向王宝兴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宝兴本来打算将贼人报官来着,结果却被他们发现了自己的秘密,再报官的话,贼人指定会跟衙役把所有的事全交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思虑良久,王宝兴与里正耳语几句,见里正没有意见才看向贼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念在你们是初犯,我们便不报官了,想必你们知晓牢狱里头同样没有粮食,若将你们关押进去只有被饿死一条路,我暂且放过你们。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听王宝兴说放过自己,他们眼泪都流出来了,奈何后头还有个转折,听得人害怕不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过我们从前做衙役顺了县衙几把刀的事被你们知晓了,为免将事情宣扬出去,我需知道你们姓甚名谁、家在何处,待有风声传出也好找你们算账去!”

        对于贼人而言,只要能保住性命,旁的事情都好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赶紧把王宝兴想知道的告诉他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宝兴飞快记录他们的信息,怕有人撒谎,他特地派族里的几十个后生压着贼人回他们家。

        长的黑瘦的汉子跪下:“老爷,我们再不敢犯浑了,求你莫要让我族里知晓此事,否则我哪还有活着的机会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,生怕王宝兴把自己押送到族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族长为人严苛,在他的命令下,族里好几个丧夫的寡妇被迫殉节只为得来贞节牌坊,男丁们出现小偷小摸之事亦要狠狠拷打,前几年还出现有人不慎被打死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让族长知晓自己随人偷盗,他恐怕没有见到明日的太阳的机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宝兴道:“只要外头没传出什么不该说的,我绝不将此事透露出去,送你们家去也是为了我们从前是衙役之事传出去好寻你们问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宝兴说得轻巧,其实就是为了秘密被传出去之后好找人算账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然,仔细同他们解释也是为了让几个人知晓后果,从而避免麻烦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被麻绳狠狠束缚住,除却同意王宝兴的做法,贼人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路上心惊胆战,待织女镇和东小庄的几十个人将自己放回家中,他们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同时,里正和王宝兴特地让人们传出风声——

        织女镇抓到几十个前来偷盗粮食的人,已经扭送到官府去了,听官爷说要重判贼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消息是假的,但周边的百姓少有去明州城的机会,根本没办法验证消息的真伪,反而方便织女镇震慑那些垂涎粮食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与此同时,周家出现了定居以来第一桩丧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大山病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自打上回和儿子兄弟将事情给闹大,除非去田里干活,其他时间周大山羞于出门见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家中着实老实了好一阵子,有时甚至会主动给重伤的周母倒碗水喝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哪里享受过这等待遇,整个人战战兢兢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和六个儿子被周大山打骂惯了,见周大山老实,心想安安静静把日子过起来最要紧,千万别再闹幺蛾子让旁人看热闹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大山刚开始也这般想的,虽说心里咽不下那口气,却着实不愿意让别人瞧他的热闹。

        等过久安生日子,周大山又开始闹有的没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前些日子因为收粮食的事,周母嘟囔了嘴,恰巧被周大山听了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习惯从妻儿身发泄不满与愤懑的周大山,下意识将拳头挥向老妻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又是习惯隐忍的,只偷偷摸摸在墙角抹眼泪。

        至于劝架的儿子,亦被周大山的拳头格外照顾了几回。

        说实话,周大山内心并不十分想打人,不过动了回拳头之后,他的内心被无边的狂热所笼罩,看着妻儿无力反抗或者不好反抗的模样,周大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某种难以描述的隐秘快感,他着实控制不住挥向妻儿的拳头。

        见婆娘儿子没有反抗,周大山故态重萌,再次恢复了隔三差五打骂妻儿的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长子铁锤反抗,所有的事情被拐了个弯。

        看着母亲和弟弟们伤痕累累的模样,铁锤眼睛里简直要滴出血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即使铁锤碍于孝道不敢直接对周大山动手,他仍旧抄起棍棒威吓周大山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大山本就欺软怕硬得很,见识到长子的狠劲,脸上又露出那副极具欺骗性的老实人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他往后头躲避的功夫,竟将后脑勺磕在墙角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茅草屋的墙角不碍事,可用青砖砌成的墙壁十分坚固加上周大山磕碰的动作太大,竟直接让他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放在寻常,尚且不算重伤,只消好生将养几日即可,东小庄也有人知晓周大山受伤之事,相好的人家还曾去见过卧病在床的周大山。

        奈何周母和儿子们许多次死里逃生,上回的事以后本来觉得周大山会痛改前非,到头来却发现他狗改不了吃屎仅仅消停几日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本来给周大山喂饭来着,却不慎牵扯到身上的伤口,险些把碗给摔掉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大丫出生后,她便三五不时忍受丈夫的殴打,几乎已经习惯身上青一片肿一片的模样,周母说不怨恨是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在周大山日复一日的拳头威慑下,周母习惯性地顺从丈夫的指令,不敢生起半分反抗的心思,否则等待自己的只有再次被暴打。

        成亲几十年,她鲜少看见丈夫这般虚弱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盯着躺在炕上无法动弹的周大山,看了足足有两刻钟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陡然意识到自己心中如同洪水猛兽的周大山原来也是血肉之躯,他同样有下不来床只能靠旁人投喂的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的周大山极其脆弱,只要自己稍微用点力气就能将他给杀死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仿佛魇到了,不知不觉中,她伸出手直接触碰到周大山的脖颈。

        睡梦中的周大山感到窒息,他下意识想要反抗,奈何头脑昏昏沉沉着实没有力气,周大山竟敌不过平素柔弱可欺的妻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,周大山奋力挣扎欲反抗老妻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被他碰到了前些日子打出来的伤口,被打伤的地方本就皮开肉绽如今还没有养好,被触碰到之后发出钻心的疼痛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暂且放缓了攻势。

        待疼痛稍微缓解,周母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,她再次朝着周大山的脖颈掐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回,她没有半点犹豫,原本习惯于躲闪的目光里罕见地带上坚定与狠辣,周大山同她对视时只觉得眼前人不是自己那个逆来顺受、随打随骂的婆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放开我……我再不打你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周大山感觉越发憋闷,他努力挣扎着说出最后的话语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却罕见地陷入癫狂之中,她双目赤红死死掐住周大山的脖颈,连周大山何时咽气都不知晓。

        待她反应过来,周大山已经完全没气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如在梦中,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又哭又笑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大丫出生开始,她被周大山打骂了半辈子,在周家过得连个畜牲都不如,对周大山的恐惧可谓是扎根在心底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最严重的时候,但凡听见周大山的声音,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哆嗦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完全没想到,欺压了自己半辈子、无数次将自己打成重伤的周大山如此脆弱,脆弱到她不用多少力气就将他解决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发出怪异的笑声,这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    儿子们原本出去砍柴火来着,在自家院子外头就听见了母亲怪异的笑声,他们以为父亲又对母亲动手了,火急火燎扔下柴火走进屋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却看见陷入癫狂的母亲以及面色青紫的父亲。

        别说从小在周大山拳头下长大的弟弟们,即使稳重的铁锤都忍不住发出“啊”的诧异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铁锤颤抖伸手试探周大山的鼻息,没有半点动静。

        年纪小的弟弟十分害怕,竟吓得流出眼泪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母仍然没有从亢奋癫狂的状态中走出来,铁锤不想再失去母亲,他将布条团起来塞到母亲的嘴里,从而避免被邻居们察觉到自家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大山脖颈上被掐出青紫的痕迹,想要忽视都难,铁锤心思极其复杂地盯着周大山的尸体。

        已经是个青壮年的铁锤明白母亲是杀掉父亲的凶手,按照律令,杀夫的妇人要被处死,即使没有被扭送到官府,依旧要按照族规把妇人浸猪笼处死,然而铁锤兄弟几人从小就看母亲被暴打的惨状,他着实狠不下心告发母亲。

        铁锤对弟弟们说:“这段时日爹的病情越发严重,今日竟没气了,咱娘难受到撅过去才说了胡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可听清楚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弟弟们含泪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接着,铁锤又找出家中的面粉,花费好大力气才把周大山脖颈上的青紫盖住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凑近看,仍旧可以看出周大山脖颈上白色面粉的古怪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待将家中收拾好,铁锤才去相好的邻居家、王宝兴家、姐姐家分别报丧。

        看着弟弟双目通红的模样,周氏眼泪直接留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觉得自己给父母招来那么多非议的周氏,恐怕是整个周家对周大山感情最为复杂的人,而弟弟们对周大山的恨意更浓,浓到几乎化不开。

        家里布置出简易的灵堂,铁锤眼睛里不停涌出眼泪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自幼看母亲、姐姐、弟弟挨个被父亲打骂,每个人都有险些被打死的经历,只有他因为是父亲的头一个儿子、替父亲争了口气才避免被挨打的命运。

        铁锤常常感觉到痛苦和无奈,他没有读过书,不晓得该如何将内心的情绪说出来,只知道心里又酸又疼,恨不能被打的人是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看见周大山死去的刹那,铁锤是有些快意在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周大山毕竟是自己的父亲,铁锤心底仍会感觉到痛苦和迷惘。

        怀揣着复杂的心情,铁锤糊了满脸的泪水。

        农家人鲜少有使用棺木的时候,大多数人用席子卷了埋掉,极少数宽裕人家舍得用被子把人包裹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铁锤拿出家里最新的被子将周大山裹好放在灵堂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,如今手中有了银钱,合该买副上好的棺材,奈何周大山走的太匆忙加上铁锤怕出现变故,只能赶紧让周大山下葬。

        幸好东小庄有许多人知道周大山摔着的事,他的死亡倒不算蹊跷。

        唯一的变故发生在周大海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大海鬼机灵,非要扯开包裹周大山的被子看看兄长。

        铁锤赶紧往王宝兴那处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氏族里统共周大山和周大海两户人家,自然没办法请族里的长辈主持丧仪,铁锤只好请来德高望重的王宝兴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宝兴秉承入土为安的念头不想打开,可周大海反复坚持,眼瞧着要把事情闹大,王宝兴不得不对他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知道真相的铁锤却不愿意,他迟迟不肯让周大海靠近。

        直至周大海眼疾手快赶紧打开,他仔细端详兄长的遗体,总感觉不大对劲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宝兴暼过周大山的脖颈,立即把被子重新盖上:“死者为大,先让你兄长入土为安要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话时,王宝兴死死盯着周大海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压迫感太浓,以至于周大海忘记了自己本来打算说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心里藏有秘密的铁锤压根不敢直视王宝兴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同时,旁边的屋子里传来妇人的笑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周母已经疯掉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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